赭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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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格达X巴里斯】落泪之日

*莫扎特就是写到《落泪之日》的时候去世的(……)

*BGM是法红黑的《Ecouter son coeur

*本文是琥珀王座大副本的黑手套视角部分。

 

 

 

 

Lacrimosa

落泪之日

 

 

Choisissez votre camps,portez donc votre croix

选择阵营吧,背负起相应的罪状

Quel malheur idéal guideravotre foie

由理想引导的信仰是何其悲壮

Vous trouverez les sentimentsplus forts

在爱和死亡的夹缝中游走的你

Des qu'il faut côtoyer etl'amour et la mort

这样方能体会何谓炽烈的感情

 

 

黑手套永远相信自己的选择。

如果并非如此,他就不会抛弃自己拥有漫长历史的家族、不会离开自己的家族、不会归于斑鸠的麾下。在更久之后,他不会帮玛格达找玛丽·斯特林的那个忙,也不会递给埃伦斯坦小姐那把刀。

他看见巴里斯·萨坎扑进血泊里面,握过笔和枪的手指从浓稠的血的液面上面滑过,巴里斯夫人倒在血泊里,鲜血从天鹅似的优美修长的脖颈上、从伤口里面潺潺而出。那道刀口看上去好像是鲜红色的项链,比其他宝石都令人心悸一些。

——如果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站在这里。

是玛格达摆脱他去元老院帮助即将被巴伐伦卡家的人绑架的当主们的。在巴里斯夫人从巴伐伦卡家族得到了那些意味着这件事会发生的蛛丝马迹之后,几乎是在第一时间通知了黑手套,让他派人在当主们身边观察事情的进展,一旦有可能要务必去救人。

尤文·萨坎自己一头冲进了危险之中,这件事玛格达可能有所预料,因为子爵本身就是这种人。玛格达那边的立场是,希望黑手套“务必保全奥利奴公爵”——黑手套明白她的意思,警备队的力量就那么大,到最后开战的时刻,其他当主站在哪边十分重要,而奥利奴公爵可能是玛格达最有把握说服的。

——说白了,她做了这种决定:如果巴伐伦卡家的人真的要绑架其他当主,而黑手套的人手只能救下一个人,她选择了奥利奴公爵,而不是她丈夫的侄子。

(而尤文·萨坎也知道并默许了这个选择,这可能才是事情的可怕之处)

冲进元老院保护奥利奴公爵的事情进行得大体顺风顺水,黑手套当时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在城市的另一边,有另一场战斗在进行。贩卖黑粉的那个商人想要得到住在警备队里的那个苏拉女孩,于是也在几乎同一时间动手了。玛格达一直在关注着那个商人的动向,在她跟随雷斯林前往元老院之前,那个商人也动身了,而她几乎是第一时间通过自己的线人通知了阿伦。

可以说,要是没有她在中间的这些安排,这场战争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至少,如果四大家族的其他当主和小啾全都落在大公的手里,警备队肯定会落于下风。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在这方面算无遗策的人,竟然显然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就在黑手套保护完奥利奴公爵到他带人进入琥珀王座这段时间之间,玛格达·萨坎这个人就把自己搞到了血流成河的地步。

黑手套带着人冲进琥珀王座的时候稍晚一步,这并不是因为贫民窟的兵力对比起那些私兵有多不堪,而是因为斑鸠在言辞之中对他流露出了一丝适可而止的意思。他知道,说实在斑鸠并不讨厌玛格达,但是还没喜欢她到可以为了她送整个贫民窟陪葬的程度。

“你可以去得稍微慢一些、晚一些。”这个平素最喜欢打架的女孩这样对他说道,她自己可能也因为这种措辞感觉到恶心,说这话的时候紧紧地皱着眉头,“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不想再重复第二遍了,真是的!”

黑手套明白,所以他带人进入琥珀王座的时机十分巧妙,正就在巴伐伦卡家的私兵和琥珀王座的护卫兵败如山倒的时刻。这样,他能助凡瑟尔未来的王一臂之力,为贫民窟的未来谋得些许利益。

这样的谋算让他感觉到不堪,利益交换是人与人之间的交锋,行事太过则食之无味了——但,他知道那是最好的选择,无论他和斑鸠愿意与否,他们都不能拿贫民窟的未来冒险。即便他曾经想把宝压在玛格达身上(那双绣着埃伦斯坦家的家徽的丝绸手套上面的鲜血逐渐干涸),但……

所以他理所应当地去晚了,从任何角度来说都是如此。他找不出任何理由为自己辩护,他也不必为自己辩护。

他们进入王座的中心的时刻,整个大厅都似乎陷入了寂静——一半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刚刚倒在地上的巴伐伦卡大公,佐伊·奥利奴站在他身前,手中那把剑鲜血淋漓;另一半人看着巴里斯先生的那个方向,他跪在他妻子身旁,玛格达微微地抬起手,手指轻柔地落在巴里斯的脸侧,沾着血的手指在上面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色划痕。

她的白色裙装上面也有血,伤口的边缘为了止血被粗暴的烧焦,任何一个只出入过舞会的女孩单看这个场景都要晕倒。

黑手套看见她的嘴唇翕动了下。

“凡瑟尔的历史……”玛格达低声说道,她的嘴唇苍白,但是看上去隐约是在微笑,“能翻开干干净净的一页了。”

 

 

自玛丽·斯特林死后——或者说,自黑手套找人把这个不讨人喜欢的贵族小姐埋在一片只有他知道的乱坟岗之后,他就再没怎么单独和玛格达会面过了。

这是理所应当的,这位小姐嫁入了萨坎家族,而黑手套则参加了前者的婚礼。一般人会觉得邀请贫民窟的人参加婚礼对于贵族而言太有失身份,但是他们知道对埃伦斯坦小姐而言不是的。这是一种力量的昭彰,向他人展示她拥有贫民窟的情报网,对于其他人来说贫民窟之王斑鸠只不过是淡薄的传说纸页,但是对她而言并不是的。

当初,黑手套坐在教堂的长椅上,看见有人挽着新娘的手缓步走入——是爱德华·巴伐伦卡——于是他就已经懂了。倒不如说,他明白这人选择了什么,对方选择了某种与恶魔为伍的、可怕的东西。

而玛格达再一次出现在红夜莺酒馆的门口的时候是在一个夜晚,这一天凡瑟尔发生了很大的骚动:在琥珀朝觐时圣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苏拉袭击,从高台上坠落而下。即便已经是夜晚了,外面的街道上依然能听见人们不可置信的议论声和小孩子们的哭声。

在苏拉袭击的时候有些贫民窟的人在琥珀朝觐上受伤了,那是疯狂的苏拉的爪牙和恐惧地相互踩踏的人群联合的产物。因此,在玛格达·萨坎穿过酒馆乱七八糟地横着伤员的厅堂的时候,黑手套也正忙得焦头烂额。

“我没想到这地方被你当做治愈堂用了。”黑手套拢着手上血迹斑斑的绷带抬起头来,看见玛格达就站在他面前,带着黑色的兜帽,在贵族里算是很不引人注目的打扮了——如果不提那些黑色布料上的银线的话。

“因为我们既没有慷慨的贵族给我们提供地皮,也没有魅力的女祭司给伤员提供二十四小时服务。”黑手套笑眯眯地哼了一声,“再者说,那些贵族倒是被身边的私兵保护得好好的,不是吗?”

“的确如此。”玛格达慢慢地说,她的声音很平稳,就好像不在意今天圣女在她面前坠落,也不在意现在脚下正踩着某个人逐渐干涸的鲜血一样。

“那你呢,小猫?”黑手套问,他的眼睛是种刀锋似的亮,但是嘴上的笑容却依旧懒洋洋的,“你想从这里得到什么?”

“带些人,”她言简意赅地说道,“跟我去个地方。”

——于是他当然就去了,实际上从更宏观的角度上看,在历史的洪流之中,他们都没有太多的选择。

“大公一直让他手下的探子们注意着其他家族的情况,乔卡瑟尔家族当然也是其一。”玛格达说,她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在动作相当不雅观地穿越枝蔓盘结的森林,而她利落的动作足以让所有贵族少女汗颜,“‘绯红之箭’玛菲利娅小姐常常趁夜出入乔卡瑟尔家族的宅邸,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黑手套适时地在她说“人人都知道”的时候冷哼了一声。

玛格达带着笑意撇了他一眼:“好吧,好吧……不管怎么说,巴伐伦卡家的手下看到今日赫尔小姐又一次进入了乔卡瑟尔家,停留了很长时间才离开,然后去往了苏拉森林。”

“巴伐伦卡家没有别的动作?”黑手套问。

“这个时候去苏拉森林,如果不会死在里面,八成是打算火上浇油去的,不是吗?”玛格达耸耸肩膀,声音轻松,“大公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反正只要最后不会阻拦他成为凡瑟尔之王的道路,就可以了。但是如果到了这个关节,苏拉战争上还会出什么变动……”

黑手套扫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个懒洋洋的笑容:“小猫,你在乎吗?”

玛格达发出一声轻飘飘的嗤笑:“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在乎呢?”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进入到苏拉森林的深处了。

黑手套没再说话,对方向来如此,想从她嘴里榨出一句好话可比对着其他赌棍出老千难多了。所以他们只是无言地穿梭在夜色间的森林之中,树上有一个个金色的东西,从茂密的树丛之间垂下来,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芒,那东西金色苏拉们的巢。苏拉住在高树上,把自己唯一的幼生安置在巢中,不过这片森林很安静,听不到任何振翅的声音,应该并没有成年苏拉在。

然后他们闻到了血腥味。

那是因为鲜血在土壤下面流淌,躺在地上的,是那些苏拉幼生的尸体,他们显得脆弱而幼小,皮肤就和被打碎的月光一样的白,那些昆虫似的脉络清晰的翅膀被扯碎了,躺在了鲜血里面。

他们看见玛菲利娅·赫尔小姐直起身,脸上溅了一两滴血。她的表情看上去难以言喻,就介于某种苦痛和纠结之间。

“这是乔卡瑟尔女爵让你做的吗?”玛格达平静地问道。

 

 

“然后呢?”巴里斯声音干涩地问。

这段对话发生在琉·巴伐伦卡帮警备队的众人修好了防护塔的那天,在他们第一次遭遇龙的那一天,也就是玛格达随尤文一起进入了苏拉森林、在归来之后给了巴里斯一个带着血腥味的拥抱的当天晚上。巴里斯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要不然他也不会出现在这个名为红夜莺的酒馆里面。

法务部长先生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出入过这样破破烂烂的酒馆,虽然地面上已经没有琥珀朝觐那天的满地鲜血,但是就桌面上那个啤酒杯上淤积的污垢就让他暗暗皱眉。

“然后,我们千劝万劝让那位小姐离开了苏拉森林,没有继续残害剩下的苏拉。”黑手套懒洋洋地说,他没有说实话:就是他和他手下的人用手里的武器指着玛菲利娅的那部分,这种剑拔弩张的事情还是不要告诉巴里斯比较好,虽然他怀疑对方已经可以猜到了,“之后我们在苏拉回巢的之前处理了那些幼生的尸体。”

“但是虽然如此,当天晚上苏拉们还是袭击了苏拉森林附近的村落。”巴里斯说,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若有所思地敲击着那个玻璃杯的边缘。要不是因为当天晚上苏拉袭击村庄的事情推波助澜,警备队也不至于马上被解散。

“确实如此,”黑手套说,“那全是黑粉的作用,我们也无能为力——但,如果苏拉们看见了被残杀的幼生,可能会更加疯狂、尽而把整个村庄屠戮殆尽吧。那场苏拉袭击村庄最后只有人受伤而已,那难道不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吗?”

他顿了顿,见巴里斯没有说话,就只是笑着伸手去碰了碰之前巴里斯放在桌子上的小袋子——从织物里面发出的悦耳的金属声响来看,那是金币们相互碰撞的声音。他继续说:“好了,法务部长大人,你知道我是因为你愿意付钱才讲起这个故事的,这就是赌徒们的逻辑……既然你愿意付出这样的价格,你还想知道什么呢?”

巴里斯皱着眉头,他当然进门的时候就是这么个表情,当时,他就这样紧绷着脸走进来,对黑手套说:“你给我讲讲玛格达吧。”

这话挺奇怪的,正常人不会让别人给自己叙述自己妻子的故事。但是玛格达·萨坎是不同的,黑手套猜想,他眼里的玛格达和巴里斯眼里的玛格达是不一样的,而他们能看见的,也只是这个人的很多面里去区区一面而已。

巴里斯的声音发哑,片刻之后他说:“……我还有件事情想知道。”

他停了一下。

“玛丽·斯特林。”他说,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不敢真实地吐出那个字,“是她杀的,对么?”

黑手套顿了顿,他脸上的笑意从没有动摇,这就是赌徒们从不变化的假面。他慢慢地说:“您早就知道,不是吗?在玛丽·斯特林在凡瑟尔边境失踪之后,我的人曾经被金手佣兵团的人跟踪过一段时间,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与佣兵团的卡洛斯有情报交易方面的联络,对吧?”

——如果您早就知道了的话,为什么又要到了这个时候才求证呢?

“因为,”巴里斯说,他停顿了一下,眼神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暗淡,“我能预感到,就要到那个时候了……所以我想知道它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也许这样,我就可以接近她的心中所想。”

黑手套似乎明白他所说的“那个时候”是指什么,因为他很奇异地确认,纵使听上去不可能,但是玛格达总有一天会对巴里斯坦白的。因为玛格达并不是那种人,她本人不在意罪恶,不在意染血的双手,但无论如何,她似乎并不想再欺骗她的丈夫了。

于是黑手套想起了那具逐渐变冷的尸体,尸体手上淌血的伤口,丝绸手套上的干涸血迹。他的嘴角笑容锋利,声音很轻。

“这并不是个很长的故事,”他说,“但我猜,那并不是个好故事,因为总有人要受苦、也不仅仅是一个人要受苦。”

 

 

“你们根本不懂……不懂我为什么要这样做。”玛菲利娅说道,她眼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剧痛和疯狂杂糅在一起的东西,“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做吗?插手你们凡瑟尔罪恶的勾当,残杀这些无辜的生灵……我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国家和总统,你又怎么会——”

“我又怎么会懂,是吗?”玛格达轻轻地哼了一声,把她这样的美人置于苏拉森林这样阴森的背景里,显得的确很奇怪,“你在质问我,我又怎么会懂为了最终的利益进行不光彩的谋杀的感受?”

在走私军马的码头上意外与走私犯相遇的琥珀骑士团,死在歌舞祭大火案的庭审之后的那个法师,埋在乱葬岗里的玛丽·斯特林的尸体,为了救假圣女而被杀死的那些巴伐伦卡家族的士兵。

玛菲利娅·赫尔忽然不说话了,她定定地盯着对面的人。

“我们要谈这个吗?”玛格达冷冰冰地问。

“那么你又希望我怎么办?不完成乔卡瑟尔女爵的嘱托,就这样空着手回去吗?”最后,玛菲利娅忽然轻轻地苦笑了一声。

“我们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黑手套用那种不讨喜的语调说,“我们希望你把手里的武器放下,然后乖乖地离开这个地方,在苏拉因为看见幼生的尸体而发狂之前让我们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这片森林附近全是平民的村落,我不能放任任何袭击事件发生。”

“无论你阻止与否,这场战争早晚要打的,全看什么是最后的导火索罢了。”玛菲利娅不管不顾地说道,她紧紧地皱着眉头,“我已经看透了,无论怎样也好,无论日后要被法律审判、要背负历史的骂名也好——总有事情是有人要做的!”

她这话说得言不由衷,因为光听她声音颤抖的程度,就知道她以后日日夜夜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

“是的,事情总有人要做的,无论最后会不会被审判、会不会深陷污名之中都是如此。”玛格达笑了笑,声音很低,“所以,我建议您立刻离开这个地方,不要再打这样的念头,要不然,您可能也没办法活着离开这片森林了。”

黑手套就在她话音落下的时候摆了摆手,他手下的人把手里的武器对准了玛菲利娅,利刃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那可不像是一个淑女会说的话。”赫尔小姐干涩地说道。

“因为我并非您想象的那种淑女。”玛格达这样回应道,“毫无疑问,您是个战士,而我则站在别的战场上面。”

 

 

黑手套到达了鲜血淋漓的战场。

巴里斯·萨坎跪在他妻子的身旁,罕见地显现出一种手足无措来,那些鲜血在温热的皮肤上不断不断潺潺流出,而那位置简直让他不知道如何止血才好。圣女倒在不远处,长发凌乱,狼狈地撑起身体,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方向。

玛格达抬起手,苍白的指尖在巴里斯的脸上留下了一道鲜明的血痕。

“凡瑟尔的历史……能翻开干干净净的一页了。”

此时此刻萨坎子爵站在不远处,和奥利奴公爵中间就隔了躺在地上的巴伐伦卡大公,鲜血在马赛克拼花的地板上面不断蔓延开来,整个场景就好像什么怪异的讽刺画。佐伊·奥利奴手里拿着那把滴血的剑,但是尤文好像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年轻的子爵转过身来,说话的语调狂乱地发颤:“雏鹰,你什么意思——”

玛格达扫了他一眼,她的目光散乱,嘴角有星星点点的血沫,巴里斯宁愿相信那是因为她腹部的刀伤刺穿了脏器,而不是因为脖子上的伤口里的血灌进了喉管。

“……你明白我的意思的。”她微不可闻地说道。

“但是我他妈不接受这种结果!”尤文猛然提高了声音,他说话的语调是紧绷着的,好像有一根弦在震颤,“我不需要牺牲来翻开凡瑟尔新的一页!难道你以为你死了、背负了其他所有骂名,现在在场任意一人就是光明磊落的吗?你未必有这么天真!”

也就是这一刻,黑手套终于后知后觉地跟上了剧情:他知道玛格达现在在说什么了。

或者换个角度讲,一个人在死前的那一刻会想要说什么?那美丽的女士正躺在地板上逐渐流干她的血,她躺在自己的爱人怀里,一般人会选择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

而玛格达想要表达的意思则是:如果她死了,萨坎子爵可以选择把萨坎家的所有罪名都推在她的身上。

这在法律制度往往为权势让位的凡瑟尔未必不可行,因为就算是巴伐伦卡家最后没有掌权,其他家族也未必就全是干净的。黑手套不知道萨坎家背地里到底干过什么脏事,但是他知道那东西肯定存在。现在的问题在于:杀巴伐伦卡大公的那把剑拿在佐伊·奥利奴的手里,假设最后结局是奥利奴家族掌权,虽然他未必会跟巴伐伦卡家一样选择把其他家族赶尽杀绝,但是萨坎家的处境依然危险。

而死人不会为自己辩护,玛格达·萨坎也绝不会为自己辩护。这个人向来如此,在她走进赌场的地下室的那天开始,黑手套就已经明白了。她要把所有人的价值压榨殆尽,包括她的敌人、她的棋子,还有她自己。

黑手套很确定自己看见萨坎子爵的手在抖,这简直是可以被载入史册的一幕,鉴于这位子爵的假面总是完美无缺到与他的年龄并不相符。

“……她说得对。”片刻之后,巴里斯忽然突兀地开口,他的声音干涩,语调里有种针刺般的幻痛。他的手指擦过玛格达的唇角,温柔地抹去了那些溢出来的血(然后还会有更多的溢出来),动作因为某种莫可名状的感情而轻微的哆嗦,“见鬼。尤文,她说得对。”

萨坎子爵完全无视了他叔叔,他越过巴里斯的肩膀紧盯着对方,虽然从那个角度他可能只能看见一点苍白的皮肤。他咬牙切齿地说:“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你不会死的——可恶,你到底为什么——”

他的目光刀锋一样扫过圣女的方向,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他为人处世即是如此,尽管有多在意自己身边的人,他最后还是没法说“你到底为什么不选择杀她”。这话无关道德和立场,纯粹是一个人不可动摇的底线问题。而他自己不知道他叔叔会怎么想,在刚才的一瞬间,在鲜血飞溅在地面上的那一瞬间,他脑海里有没有忽然产生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

但是巴里斯现在没有看他了,法务部长先生微微地倾下身,玛格达的手指就搭在他的脸侧,上面有湿而黏的血迹,虚弱地摇晃,而且要命地在逐渐变凉。巴里斯伸出手去抓住她的手,同时绝望地知道自己并不能真的把那些皮肤捂暖。

最糟糕的是,他能猜到玛格达为什么那样做,为什么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她没有选择牺牲圣女。那把刀躺在地面上,银色的刀柄上面刻着萨坎家弓箭和三朵玫瑰花组合起来的纹章,那把刀是他的,在他们在马车上被杀手袭击的那一天,他带的就是那把刀。

要是凭着暗杀的手段,可以攫取美满的结果,又可以排除一切后患;要是这一刀砍下去,就可以完成一切、终结一切、解决一切……

他忽然想起了玛格达对他坦白玛丽·斯特林的那件事的时刻脸上的表情,还有更早更早之前,就是在婚礼的那个夜晚,她所说的话。

可是在这种事情上,我们往往逃不过现实的裁判;我们立下血的榜样,教会别人杀人,结果反而自己被人所杀;把毒药投入酒杯里的人,结果也会自己饮鸩而死,这就是一丝不爽的报应。

她说,我的罪行向来由您审判。

那种可能性是:即使到了最后一刻,她依然希望巴里斯能看见她身上有崇高的一面。

这是一种诡异的、自相矛盾的感情,巴里斯宁可自己永远不要在这种情况下为对方感觉到骄傲。可,如果她选择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杀死圣女、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那么之后的日子又会怎么过下去呢?她并未这么做,所以巴里斯也无法想象她这样做之后他心里会作何感想。或许在心底的某一处,被挤在其他痛彻心扉的感情的边缘的,是他在感激对方对他的宽宥,终于没有把他推到那种进退两难的局面之上。

——同时他会因为自己生出了一丝这样的感情而感觉到了罪恶,让他拿那把刀的人是他、是他要亲手杀死自己的爱人一般。

玛格达有很大可能性知道他在想着什么,因为她在轻飘飘地、满不在乎地微笑,声音又低又哑,就好像自己只是得了个普通的感冒似的。她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了,要消散在这广袤的虚空里,她低低地说:“……真希望能看见凡瑟尔被法律之光照亮的那一天。”

可是她看不清楚巴里斯的脸了,那些蚊虫似的小黑点从视野边缘挤压过来,正要把人吞噬。巴里斯的头是垂着的,可能有一缕头发从额头上垂下、晃晃悠悠的,他平时素来注重仪容,本绝不会那样。他的脸上可能有飞溅上去的血迹,他的嘴唇应当很柔软,这都是一个人在最后一刻可能会想着的东西,可是没有时间了——

某种液体啪地砸在她的眼睑下面。

那会是什么呢?眼泪吗?她并不知道那个答案。

但那很可能是她可以感受到的最后一样东西。

 

 

黑手套咳了一声,突兀地打碎了这一片死寂,因为时间就要到了。

“虽然我知道一个队伍的急先锋冲进来之后大家很容易忽略后面还有没有别人……”他说,萨坎子爵转头看向他,目光阴郁,不知道怎么还透着点迷惘,“以及,的确从我和我的人进来以后什么用途都没派上,但是我还真不是来看热闹的。”

这话没错,黑手套进门的很晚,只赶上了之前事态短暂的尾巴,但是他其实还有大部分人被堵在外头跟琥珀王座的守卫缠斗,到现在也该到全员到场的时刻了。

他估算的完全没错,阁楼的大门又砰地一声被推开了,一小群贫民窟的人全副武装地冲了进来,中间夹带这一位穿神职人员的白袍的男人。

“凡瑟尔的天空教会从不参与任何政治纠纷,”潘主祭的目光惊讶地扫过躺在地上的巴伐伦卡大公,然后很快落在了血泊里的玛格达身上,“我只不过是一个正好路过的流浪祭司而已。”

恐怕并没有人明白“正好路过的流浪祭司”是个什么神奇而随机应变的职业,但总之这位先生仿佛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困扰,他不带停顿地绕过了黑手套,向着玛格达的方向走去。

“镇静些,先生。”黑手套听见潘对巴里斯说,虽然可能没人能看出巴里斯到底哪里不镇静,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是一种可怕的能力,“故事还没有结束。”

 

 

黑手套去找潘主祭的部分不是个好故事。

他是在从元老院回去之后急匆匆赶向了天空教会,当时警备队的人都开始往琥珀王座里杀了,时间被安排的紧紧巴巴。他认同斑鸠的安排,在圣女这档事还贫民窟还是不要插手过深比较好,但是他还是不希望自己在萨坎家的那位盟友死。

况且玛格达是跟着雷斯林一起回去的——回到巴伐伦卡家去——这是个挺危险的信号,在这种危机时刻让玛格达留在巴伐伦卡家,简直就是一种不要命的赌博。

“您得找个足够好的理由,才能劝说我和您同去琥珀王座。”当时潘主祭、这个凡瑟尔最好的圣光魔法掌握者站在祭坛前平静地说,质感神奇的天空女神雕像在他身后张开双手,“要知道,教会可不能在四大家族之间选边。”

“因为贫民窟没有自己的治疗师,您为什么要看着无辜的平民送死?”黑手套笑眯眯地说。

潘主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伊尔娜·萨波科斯不是经常去贫民窟治疗病人吗?你为什么不邀请她和你们同行?”

“您麾下的祭司,狮心公国的公主现在也在琥珀王座。如果我没搞错的话,红顶大教堂把她托付给您照顾,您还是要对她负责的吧?”黑手套继续说,这个问题本来不应该拿出来说的,芙尔娜的真实身份是玛格达跟他共享过的情报之一。

“还不够,”潘主祭平静地回答,“她自己选择留在警备队,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之前她兄长已经写信要求她回国了。”

“还有,您欠贫民窟一个人情,一个很大的人情。”黑手套忽然不笑了,他的声音里透出了一种森然的冷意,“十多年之前,贫民窟遭遇了一场大火,烧毁了一对双胞胎的家……妹妹成功逃了出来,姐姐被留在火场里,身后留下了一对翅膀形状的疤痕。”

潘主祭皱着眉头说道:“先生——”

“那女孩六岁的时候,天空教会的祭司们百般贿赂,把那女孩带进教会成为‘神圣少女’。尽管每个祭司都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个形状奇怪的疤痕而已,但是他们还是让那个女孩每次祭典上袒露后背、向信徒们展示她身上的神迹;尽管每个祭司也都知道积极地参加祭典的那些人都是为了看什么、他们的心里在想什么——”

“先生!”潘主祭皱着眉头提高了声音。

“您,尊贵的主祭大人,那个时候已经是当时的主祭身边最得力的助祭了。在您成为凡瑟尔教区的主祭司以后,这样的庆典还在按时举行。”黑手套平静地说完了最后一段话,“所以,大人,就帮我一个小小的忙,也不算过分吧?”

 

 

潘主祭在玛格达身边跪下了,似乎一点也不担心白袍的边角被地上的鲜血污染。

巴里斯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音,除了他的呼吸声稍有凌乱之外,此时此刻,很难揣测他心中所想。他听凭潘主祭把手探向玛格达颈间的伤口,之间有治愈的白光一闪而过。

“您应当庆幸,您的夫人并不真的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潘主祭忽然说。

“什么?”巴里斯显然没有跟上他的思路,声音里有一丝的迷惘。

“我是说,她没有狠心到可以一刀割断自己的气管的程度,这至少让你们有说句话的机会,否则在我进门之前,她就已经死了——实际上,所有想要自杀的人都很难在第一刀上就下死手,这让事情可能有回转的余地。”潘主祭说,他的声音很稳,听上去令人感觉到宽慰,“我可以答应您,尽量让她坚持到回教会治疗,您知道,我没办法在更多的事情上对您做出承诺。”

他们身下的鲜血在逐渐变凉,巴里斯没有松开玛格达的手,他微微坐直了,身形不知道怎么看上去有点摇晃。

但是他接下来说的那句话相当出人意料。

他的声音发哑,但是不知道怎么还是被稳住了,吐字倒是很清晰。他说:“那么,尤文,把事情办完吧。”

 

 

一阵清脆的掌声忽然打断了他们。

黑手套微微地回头,看见那个怪模怪样的商人站在窗前,似乎也不着急过来。他的身上有深色的鳞片不断的翕张,翅膀从身后展开,显得相当有威胁的样子,但是圣女现在完全被警备队的人围住了,显然并不是他下手的好机会。

“真是一场感人至深的爱情戏,这事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了。”他懒洋洋、甜腻腻地说,“但是不管怎么说,让我们回到政治上来吧——我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但是这样也很有趣,不是吗?”

黑手套知道他说的很有趣指的是什么,因为他进门之前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许多人都觉得,如果巴伐伦卡家不是最后的赢家的话,跟奥利奴公爵比起来,更年轻更有攻击性的萨坎子爵有更大的胜算。

但是现在巴伐伦卡大公倒在地上,那把剑握在佐伊·奥利奴的手里,尤文隔着血泊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些阴郁。

他现在握着那把滴血的剑,简直等于握着人人都想要的王权。但是一个人想要成为王,总要未雨绸缪、排除异己——甚至有很大的可能性,这个场景会变成凡瑟尔的另一场内战的开端。

“公爵,虽然这个人长得丑又很讨厌,但是他说的对。”萨坎子爵忽然懒洋洋地说道,“到了做选择的时刻了。”

阿伦和警备队的诸位在那边一头雾水,冈萨洛倒是皱起眉头来,玛菲利娅用手肘捣了巴巴柳丝一下,凑过去不知道在说什么。而公爵苦笑了一声,他还病着,脸色不好,声音也显得很疲惫:“你这样说,是觉得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最后得手的人是他,倒在地上的那位不如说是个战犯或者叛国贼,最后谁应该得到琥珀之塔里的宝座,似乎是一件很明晰的事情。

但是问题在于——佐伊·奥利奴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每个人都是有选择的。”萨坎自己慢吞吞地说。

“你这个论调倒是很像你叔叔。”奥利奴公爵慢慢地说。

他深知自己为了现在的位置牺牲了什么东西,他也知道自己如果要坐上更高的位置,还需要牺牲什么东西。

他想起了克里斯蒂,那个更年轻的、还会肆无忌惮的大笑的克里斯蒂。他记得她像是鸟儿一样轻盈地翻越园墙,只是为了追回那串用不起眼的小白花编起来的手串。

他想起了修伊和琪薇,他令人骄傲的女孩儿们,琥珀骑士团里有不少女骑士,但是如果是贵族家的女孩,最过分也只能在骑士团里坐着调酒的工作。他当然也知道修伊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可不想穿上裙子结婚,但是如果想要做骑士团团长,她就必须只能是奥利奴家的男孩。

还有巴尔菲,那孩子有许多自己的梦想,除了成为下一任当主。但是他很可能并无选择,凡瑟尔的继承法对女性并不算友好。那么,多容易害羞紧张,在人前说话会结巴的人都要站在人群面前,就为了责任和荣耀。

生在这个家族的每个人都没有自己的选择,而他现在手握庞大的权柄——尤文·苏萨尔德·萨坎注视着他,狼一样的绿色眼睛如锋锐的箭矢,刺破所有迷雾和无月的夜晚。

“你似乎想要很不得了的东西,年轻人。”他喃喃地说道。

尤文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正是如此。”

奥利奴公爵轻微地耸了耸肩膀:“那么,我需要一个誓言。”

“以萨坎家族的荣誉起誓——”子爵说道,然后他忽然突兀地顿住了,“不,用真正重要的东西……以我对我心爱的人真挚的爱,以她洁白的灵魂起誓,在我和我的后代、我家族未来的历任继承人活着的年月里,绝不为了龌龊的权力欲望对奥利奴家族下手。在未来的凡瑟尔,能审判一个人的只有法律,而不是统治者的一己之私——如何,这样能令人安心吗?”

白星越过人群,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

佐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轻声说:“你连发誓都很有你家族的浪子风格,子爵。”

然后他猛然一抬手,把手里那把依然在滴血的剑扔给了尤文。

“谢谢夸奖。”尤文轻松地说,然后他转过身去。

尤文快步走向窗前,越过了一地斑驳的血迹,越过了跪在地上没有看向他的巴里斯,越过了那个商人,他的眼睛震惊地睁大了。

子爵从那个商人身边走过的时候轻飘飘地笑了一声,说:“这样看来,你的确一点也不了解人类,不是吗?”

最后尤文站在了彩色拼花的玻璃窗前,他的嘴唇抿成了细细的一线,猛然挥出了手里的剑刃。

所有人都听见了玻璃碎裂的巨响,利刃击碎玻璃、割断窗棂,半扇玻璃窗碎裂之后如同瀑布般跌落而下。萨坎子爵踩在那一地碎玻璃一路向前,如同踩着前人的骸骨和堆积如山的棋子,他在窗前站定了,窗外泄进的阳光挟着千斤的重量落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我,尤文·苏萨尔德·萨坎,萨坎家现任当主,我刚刚手刃了劫持圣女企图篡位的巴伐伦卡公爵!”

他的声音冷酷,眼里亮得如同有火焰在熊熊燃烧。

“……凡瑟尔的新篇章就要开始了,各位凡瑟尔的公民们,这会是干干净净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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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掉落了内心感受巨他妈复杂的巴里斯。

另外 @歌方唱罷 歌方点名要看巴里斯哭唧唧(……)

尤文·气到骂人·萨坎子爵终于也体验了一把差点被别人吓死的感觉,终于不用阿伦和白星独自承担一个搞事精忽然被反派抓走的绝望了。

能说出“感谢女神,尤文他们和你都平安无事”这种话的巴里斯,一定也十分心累吧(……)

另外,真的,我到底是怎么花了快三十万字证实,我就算是写一个主打告白是“盛大得能击溃理智的感情”的角色,他的感情也是战胜不了理智的……

所以我写的时候扪心自问了一通,如果玛格达真的死了,且又有其他人想搞萨坎家,那么萨坎家会把锅甩在死人身上吗?

在我流世界里,是会的吧。


当然其实为什么玛格达选自杀而没选杀圣女这档事,除了她说的那部分还有别的考虑啦。

就说,当时的琥珀王座,除了萨坎家和警备队的人还有奥利奴家的人、冈萨洛极其手下、两个国家的大使、巴伐伦卡家的一票私兵、黑手套和贫民窟的各位,等等等等。要是就当着这帮人的面把圣女捅死了……

还是我自己那句老台词,我评价圆舞曲结局的时候经常这么说。

蘑菇说:“要是我是反派我就能拿这事搞死他全家,为什么我不是反派?”

(……)


还有就是……天空教会干的许多事情,想起来真的,特别微妙。

连带着潘主祭的人物形象都微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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